第333章
耀眼的光, 落在昆仑虚上,像一层薄纱铺满地面,又滑落,如瀑般涌向山下去。 人们恍惚地看着这光,直到光的起点变得模糊, 才意识到: 天亮了。 在天光最模糊的那点——大地蔓延的尽头, 海天交界处,一道比光还要鲜艳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。 日轮似乎是为他升起,光明亦是他的拥趸, 他在晨光中行来,每走一步, 光明便更近一分; 当他停下,光便也停下,日轮便也升到天空正中。 那与塑像如出一辙的柳叶眼,平静、从容地看向面面相觑的人们,他包容着人们脸上所有的情绪,不置一言。 这该是多么惨烈的战斗? 无人亲眼所见,却能听见撕裂天幕的雷声, 能看见江荼掌心未曾干涸的血迹。 他们向江荼的塑像叩拜,祈求垂怜, 此刻神明真的降临,人们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。 一片死寂中,什么生物爪子踩地的声音,哒哒哒地响起。 那是一头幼年麒麟,尾巴在身后甩得飞起,冲到江荼身前时,还跌了个跟头,竟然就这么咕噜噜滚进江荼怀里。 麒麟幼崽发出急切的“嘤嘤”声,舔舐着江荼脸上的伤痕。 而江荼,这个即便伤痕累累也面不改色,如毫无温度、毫无痛觉的神像的男人,冷若冰霜的神情骤然融化,唇角噙起淡淡笑意。 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抱起麒麟幼崽,一手揽住后颈,一手兜住尾巴,缓步,向着自己的塑像走去。 他走得坚决,笔直向前,所经之地,人们自觉地让开,又低下头,毕恭毕敬的模样。 江荼走到塑像前。 他仰起头,望向自己—— 塑像洁白,唯一没有残缺的眼目悲悯众生,他有着三界最强大的力量,刚刚除魔卫道,拯救苍生于危难。 此刻起,它不再是一尊塑像,而是能够接受万民朝拜、汲取苍生力量的神像。 江荼看着自己,想,他确实称得上神了。 怪不得人们看着他,充满想要靠近的向往,又止步于不敢靠近的敬畏。 江荼啊江荼,你这千年,只为了这一件事活着,终于做成了这一件事。 而现在—— 江荼感到自己沐浴在飘飘然的敬仰中,三界对苍生道的信仰转嫁在他的身上,只要他想,他身边的这些人、鬼,就会立刻向他献上忠诚。 他抬起手。 在旁人看来,这是一个接受朝拜的动作,像神播撒希望,光明从他的袖下垂落。 人们习惯于向苍生道求告,本能地想要下跪。 ——可平举的手猛地下压,江荼手掌平推而出—— 轰!! 灵力冲向神像,本就强行拼合的神像,再度布满裂隙,旋即, 轰然倒塌! 江荼亲手摧毁了自己的神像。 却不仅仅是神像。 他摧毁的,是千年终于得来的沉冤昭雪; 是足以扭转生死、伦理、时空的力量; 是自己刚刚建立、即将坚不可摧的权威。 多么沉重! 神像吸收的信仰,哪怕只分一杯羹,就足以仙途坦然; 仙山甘愿俯首,苍生道为之疯魔,直到最后,也未能建立一尊这样万众一心的神像。 可江荼竟一掌就将之摧毁粉碎。 他不仅不为所动,居然还弃如敝履! 多么轻易。 江荼沐浴着四面八方震惊的目光,好像只是掸去肩头灰尘般垂下手来。 顺着这个动作,修士们惊讶地发现,他们原本供奉给江荼以换取庇护的灵力,随着神像的崩塌,原封不动回到他们的身上。 江荼颔首:“多谢诸位舍身相助,江某既借诸位之力,自当归还。” 修士们更加震惊,灵力在他口中就像一张轻飘飘的银票,典当行尚且要收取利息,他却分文不取,用完即还,甚至—— 归还的力量,还要更加圣洁。 怎么可能?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? 震惊之余,他们又觉得,若是眼前的男人,似乎行事超凡脱俗,才是正常。 江荼无所谓他们相信与否,搂着麒麟幼崽,继续向前。 前方,是昆仑虚的山门。 他答应过叶淮,要在昆仑虚等他。 而眼下,昆仑虚仍是一片废墟,在叶淮回来以前,他要将这里好好修缮。 欲要迈步,有人唤住他:“曜暄仙君…” 江荼转眸:“曜暄已陨落千年,叫我名字就好。” 他不再是困在过去的影子,杀死苍生道的那个瞬间,江荼亦获新生。 可修士们哪里敢如此僭越,等级分明已刻在他们的认知中:“这、这怎么能…” 江荼无奈:“那就叫前辈吧。” “江前辈。”修士们纷纷行礼。 江荼点点头:“还有什么事?” 修士们一愣:“修真界该往何处去,还请前辈明示。” 千年来,有司巫传达神谕,修真界就是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,眼下初获自由,这艘巨轮反而失去了航行的方向。 江荼思忖片刻,放手一挥—— 六片飞花吹起修士们的衣袍,向着寰宇版图飞去。 伴随地表震感,飞花埋入地表,赤红的岩浆从地层下映出光来,像古树的根系,将每一块版图都连接起来。